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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守卡
2018-11-01| 来源:驻马店市公安局
和夏夜喧嚣而热烈的虫鸣不同,秋后的夜里,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更像是哀鸣了,清冷的不甘,惆怅着穷途。唱了整个夏天的虫子们此刻躲在晦暗的角落,用尽最后的气力,为自己鸣个终曲,等待着成为一小撮尘土。
    这样的夜里,热烈爆闪的警灯让寂寥更加蔓延。我在卡口,难免心弦微动,仿佛触摸到了质感十足的时间,亦或是关于生命的宏大命题。我的十年守卡生涯,会在这样的夜里,在我的心里,浮动、明晰,坚强成我嘴角的微微笑意。
    十年之前的那个日子,是悲伤的。临近毕业的我一次次刷新着微博,关注着新闻,只为捕捉哪怕一点点的好消息。大地震后的满目疮痍和救灾的故事,让手机屏幕后的我时常满眼热泪。我的那个可怜的诺基亚,就是在我看完警察妈妈给孤儿喂奶的报道后,正式寿终正寝的,是被我的眼泪浸坏的吗?
    悲伤的还不止于5.12的地震。学了几年刑侦的我,毕业被分配到了卡口。送我的车从市中心出发,一路向我不熟悉的道路驶去。高楼越来越少,杂草地越见越多,我在车上抓紧了我的行李箱,仿佛一松手,心就落在了后面。
    三间蓝白相间的铁皮棚子便是卡口了,城市的边缘。尽管它明亮整洁,尽管它的门口有人迎接我,但是斑斑铁锈和斑白的头发在挑衅我的眼睛,我满眼看到的是衰老。
    迎接我的人叫尤建华,他很兴奋,而且显而易见,他看透了我。他先说铁皮棚子以前连空调都没有,然后说这棚子里抓过一大把的坏家伙,最后才悠悠欢迎我,加入这个一直在变化,努力就有成绩的地方——卡口。送我来的人说话玄机重重:这里都是故事,也创造故事。他们的话生机勃勃,我想,来就来了吧。
    故事是从老山前线的光屁股开始的。我和尤建华熟稔之后,他就经常拉呱在猫耳洞里的日子。极端闷热,潮湿,裤裆里烂了,血肉模糊的,又不能说话,你不知道附近敌人猫在哪儿。干趴着,痒、疼、精神紧张,太折磨了,恨不得出去杀个痛快。老尤涨红了脸,说那时候受的苦比他一辈子加起来还多。
    我很好奇在猫耳洞的日子是怎么熬的,再问,老尤就又开始讲他排雷的故事了。猫耳洞里憋得想死,出去排雷反而痛快了,炸死,那也舒坦,人的精神被折磨的不行了。嘿,排雷倒是弄出名堂了,被封“老山雷博士”。这时候老尤的骄傲从他的眼睛里溢了出来,拿着手中的烟屁股,狠劲一吸,是得意的战士模样。
    这些故事是我守卡的间隙听到的。在铁皮棚里,我想象着猫耳洞,一比,感觉神清气爽的。老尤抽完烟,就拉着我去做事。
我们喜欢在黑夜的时候临检。夜色笼罩,白天见不得光的也喜欢黑漆漆的夜。老尤说这是猫鼠同步。从卡口经过的车在我们这过筛子,我们眼睛瞪得像铜铃,寻找着老鼠的蛛丝马迹。这样的盘查就像是在濠河里网鱼,下网之前你永远不知道捞上来的是什么。
    我第一次逮人也是在这样的夜。车子在卡口两百米前戛然止住,接着便是倒车。我和老尤拉响摩托车的警报便冲过去。车上的家伙眼看倒车也来不及了,开了车门撒腿就跑。我想,这回是条大鱼了。我们两人轻轻松松就把人拎了回来。厉声一问,才明白只是个瘾君子。我大失所望,白瞎了我的激动,连条鱼都算不得。老尤倒挺认真,把后续的工作一一跟上了。
守卡的大部分的时间是一无所获的。老尤说那也是震慑作用,空了,便聊得更多了。猫耳洞一段是出场最多的,接着就是他的从警。转业了,便守卡口。卡口原来是一间铁皮棚,三五个人挤在里面,夏天的时候最怕和有狐臭的孙老头上班,那是一个酸爽。待我脑中有了画面,老尤又话锋翻转,说这和猫耳洞比,也是天堂了。他的话絮絮叨叨,漫无边际,但我知道,他沉浸在变化中,喜不自禁,全身心投入到了守卡的事业了。
     一段时间的夜里,我跟老尤说,咱这样做事,恐怕要改改了。坏人在变,环境在变,做事的方式也要变。这个时间,卡口正好上了一套实时监控系统,我琢磨了下,觉得在这上面大有可为。老尤听我这一套要变的理论,目光如炬,是啊,要变,不变怎么行呢,放眼望去,全都在变。这老头说这话的时候,我感觉他酷毙。
卡口大队的研判式守卡那段时间风靡了。监控系统成了明星,成了鹰眼,成了拳头。把研判出的车辆信息录入系统,车辆经过卡口,便自动报警,坐收渔利。抓了几个网上逃犯后,老尤啧啧赞叹,变化,这就是变化。
    其实那段时间变化最大的是他自己。中央军委排雷英雄的辉煌被挖了出来,多年守卡的寂寞和奉献随便总结总结,都是精神。是老尤的精神,也是南通公安的精神,是默默奉献,是凡人善举,是居功不自傲。老尤有点不知所措,我说他们总结的都对。老尤说为什么是我。我好气又好笑,难道是我,我又不会排雷。老尤一句话,让我至今思绪万千,他说,为什么不能是你呢,除了排雷。
在我工作两年多时候,青年路的铁皮棚子拆了。那天在拆除的废墟前,我还感慨万千,觉得自己是个时代变迁的见证者。第二天经过,却一点也看不出废墟的模样了,绿油油的草地肆意伸展,仿佛它们是这里的主人很久了。
    我也不久换了卡口,和老尤分开了,那时我开玩笑说,这是出师了,能自个守卡去了。的确是这样,很快我就有了收获。疑犯出现时,我还提醒一起去抓捕的保安兄弟注意安全,这个故意伤害的嫌疑人,乖张暴力。在监控出现点附近转了大半天,我们才终于发现了嫌疑人的车辆。利用灯控截停,我便冲上去拉开车门,大吼,熄火,出来。嫌疑人安静,呆愣,着看我,仿佛看个猴子。我在想我是不是神经绷过度了,想松弛一下面部肌肉。嫌疑人不知从哪掏出了辣椒水。立马,我的眼泪、鼻涕汪洋恣肆,我的脸火烧火燎。我身后的两个保安兄弟冲上来,三人合力,把想要溜的嫌疑人拽到了地上。就这样,围观的群众看见了一个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人上拷的警察了。
    我和老保安说,这辣不知道四川人能不能扛得住。我是开玩笑的,老保安很严肃,说,万一是刀呢。我一愣,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我知道,守了这么些年卡后,我是爱上这些老家伙了。
老保安的担忧和辣椒水的滋味我是刻在心窝子上了。可千防万防,防不胜防。几年查了各类案件,各种人员,最后还是被一个热心驾驶员砸断了腿。驾驶员只是想开个门,门内的东西顺势掉了下来砸在了我腿上。
    在医院,老尤笑我嫩,说守卡是一门学问。我翘着刚做完手术的腿,啃着医院的鸡腿,恨恨地说,再过几年你等着瞧。
老尤瞧不到了,牺牲了,在我出院没多久,在岗位上心肌梗死。同事告诉我的时候,我不相信,他一遍遍说是真的,最后沉默了。我的眼泪经不住诱惑般掉了下来,我哽咽着说,我不相信,他守住了阵地,守住了卡口,难道守不住自己?
    其实我有什么资格这么说,我也不是才被砸断了腿吗?公安工作风险很大,从来不是一句空话。我们不怕风险,不怕牺牲,不怕寂寞……可是在看着静悄悄的老尤的时候,我难过的要命了。
    老尤的铜像在他工作的卡口树了起来,憨厚慈祥。他静静看着这里的变化。有几个卡口拆了,又重建了,建成了花园式卡口。老的监控系统淘汰了,成了更高清更智能的集成指挥平台。卡口也在经历一番警务模式的探讨和实践后,重新扬帆起航。只有我们守卡人的初心不曾改变,已经深爱上这里的一切。
    现在我也负责一个卡口了。负责两个字好写好说,不好做,是责任,是担当,是对人民群众的态度。但是,我也守了十年卡了,在悠悠岁月的历练下,我也从容,也淡然。老保安说,看着卡口一直在变,也看着你们警察个个响当当。
    去年的时候,我因为三等功的疗养,去了四川。曾经手机里的废墟已经高楼拔地,只有地震遗址纪念广场告诉着人们这里发生过的故事。十年,改变一写东西,也坚固一些东西。
卡口的虫鸣在深秋格外落寞,也许是为在地下的幼虫呐喊鼓劲,愿秋去春来,生生不息。